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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麽風把咱們足不出戶的大小姐吹來了。”二奶奶訕訕地說。

“我適才撫琴倦乏,出門走走。路過別意居,卻聽這邊吵聲震天,進來看個究竟。二娘既是不喜歡那狗,不如賣個人情給我,讓我帶走吧。”

平日廣貞夫人仗著正妻身份作威作福,如今她家的女兒居然欺到別意居來了!二奶奶臉色微慍:“誰說我不喜歡了,這狗崽子我喜歡著呢!來人啊,餵它幾根骨頭,抱回去好生養著!”梨嫣心想糟了:二娘現在因為慪氣爭搶阿佑,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因此為難它?不能讓它留在這裏!

今天的紫鳶也不知怎麽了,像是非要攪和這趟渾水,她將團扇抵在下頦,幽幽說道:“二娘莫動氣。既然這狗惹得三方不愉快,看來是不吉利。這樣吧,蘇丁,把那狗拖出去,溺了。”最後幾個字說得雲淡風輕,就好像打死一只臭蟲一般理所當然。

還沒等梨嫣反應過來,阿佑就被小廝帶了下去。梨嫣不得不跑到紫鳶面前,咬著嘴唇說:“紫鳶……姐姐。求你不要把它溺死好不好,就交給我吧,我一定好好管教。”

紫鳶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圈,哂笑一聲,轉身就離開了。

完了。

梨嫣忘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間的,墻角碗裏依然盛著阿佑沒吃完的飯。回想以往種種,梨嫣流下了不舍的淚水,也罷,你如今去了天國,你娘不願意照顧你,就讓我娘照顧你吧。

昏昏沈沈就睡了過去,突然有光閃過,她猛地醒來。恍惚間,光裏走出一個極艷麗的婦人,梨嫣大驚失色:這湛然的雙眸,精致的輪廓,如此熟悉的眉眼,是、是……

“娘!”

只見母親和藹地笑了笑,輕聲喚她:“孩子。”

梨嫣淚如雨下:“娘,女兒想你想得好苦。”

“別怕,孩兒。我來看你了。”

“娘……你過得好嗎?”

“你不好,我怎麽會好。”

“娘……我很好……娘,你一定要好好照顧阿佑。”

她並不答話,只說:“嫣兒,世上並無神靈,命運也不靠他人左右。你以為退讓能謀求生存,其實淚水才是最無用的東西。我兒謹記:你身上有母親最高貴的血統,你不是奴隸,你是自己的主人。”

忽然,她向後一指:“你看,誰回來了?”

一道光掠過,她猛然從夢中驚醒,周圍依然是她的小房間,沒有母親,她定睛一看,阿佑就在她眼前,生龍活虎地沖她搖尾巴!

“阿佑!太好了,是娘把你送回來的!”梨嫣抱著它喜出望外。

“什麽娘送回來的,是我把它送回來的。”身後傳來人聲,把她嚇了一跳。

紫鳶坐在她身後的桌子旁,正在品茶。

“以後要看好你的狗,不是每次都這麽幸運的。”

這一夜驚喜太多,梨嫣不知該說些什麽:“紫鳶姐姐的照顧,梨嫣在此謝過了。”

“舉手之勞,不必掛懷。”說罷起身要走。

“等等!”梨嫣攔下她,“姐姐既然來了,坐一會兒再走吧。”紫鳶看了她一眼,又坐了下來。

“紫鳶姐姐大我五歲,想來見過我的母親。”

紫鳶不想她會提起這個話題,略略沈思,道:“你母親在的時候我還很小,而且她居住在父親專門為她設的別苑,所以我幾乎沒什麽印象。”黑夜中,紫鳶看著眼前這個小女孩,月光打在她的臉上,與自己記憶裏那個風華絕代的女人何其相似。

話說哪咤自被蓮花綽住魂魄,又被太乙真人施法,在蓮池中生長兩月有餘。兩個月來,他只感到自己被溫潤的池水浸泡,整個身體無拘無束地伸展。太乙真人推算時日,終於在這天來到池邊,拂塵一揮,蓮花盡隱去。他隨即大喝一聲:“哪咤不成人形,更待何時!”

水中波紋突然翻滾起來,忽見什麽東西躥出水面!哪咤的魂魄與肉身融為一體,托蓮再生。太乙微笑,賜他一身藕絲飛麟步雲服。他旋盡一身池水,穿衣落地。只見七尺男兒,儀表堂堂,蓮香環繞,單膝跪地謝恩道:“師父再生之德,徒兒感激不盡!”

太乙道:“塵世牽絆,你下山歷練去吧!”

哪咤再拜,依依不舍地離開了。

他下山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李靖算賬。不多時來到陳塘關大帥府,在門口呼曰:“李靖出來見我!”

有軍政官報入府內:“外面有三公子,腳踏風火輪,手提紅纓槍,口稱老爺姓諱,不知何故。請老爺定奪。”李靖喝曰:“胡說!人死豈有再生之理!”言未了,只見又一起人來報:“老爺如出去遲了,便殺進府來!”李靖大怒,忙提畫戟,上了青驄,出得府來,見哪咤腳踏風火二輪,手提火尖槍,比前大不相同。李靖大驚,問道:“你這畜牲!生前作怪,死後還魂,又來這裏纏擾?”

哪咤說:“李靖!我骨肉已交還與你,我與你無相幹礙,你為何往翠屏山鞭打我的金身,火燒我的行宮?今日拿你,報一鞭之恨!”把槍晃一晃,劈腦刺來,李靖將畫戟相迎。輪馬盤旋,戟槍並舉。哪咤力大無窮,三五合把李靖殺的馬仰人翻,力盡筋輸,汗流脊背。無奈之下,李靖只得往東南避走。

再駿的馬也比不過風火輪之速。不一會兒哪咤趕了上來,喚出混天綾將李靖擊於馬下。李靖摔了趔趄,就見一團紅光刺來。他心想此番必死無疑!

千鈞一發之際,忽見風生四野,雲霧迷空,播土揚塵,落來有聲,把哪咤吹得昏沈沈不知南北。忽見頸項套一個金圈,兩只腿兩個金圈,靠著黃澄澄金柱子站著。他及睜眼看時,身子已然動彈不得。

眼前是一年輕道者翩翩落地,扶起李靖後來到哪咤面前:“三弟,莫要與父親鬥毆了。”

此人乃是文殊廣法天尊的弟子,也是李靖長子李金咤。哪咤見大哥面容,不為所動道:“我已將骨肉還給父母,此生不再相認。我與你也無甚幹系,休來管教我!”

金咤聞言,氣火攻心,揮出一拳打在他臉上!“你是我弟弟,我是你兄長。骨肉親情,落地就是註定的,怎有歸還一說?母親孕你三年半,父親養你十餘年。縱有仇怨,終歸血濃於水!怎可兵戎相見?”

哪咤不肯聽他,喚出乾坤圈砸開金鎖,將金咤箍到一邊。隨後提起紅纓就刺向李靖!忽見祥雲繚繞,紫霧盤旋,一物往下落來,徑把哪咤罩在玲瓏塔裏。有一紫袍金冠道人現身,雙手在塔上一拍,塔裏便燃起大火,哪咤也不知這是個什麽鬼東西,明明燃不起火星,卻燒得他三昧真火七竅齊噴。

此人便是廣法天尊。金咤見塔內弟弟被燒得痛不欲生,於心不忍,便對師父說:“師父可憐弟弟年幼,與他說教說教吧。”

天尊止住咒語,向塔中詢問:“哪咤,你可認父兄?”

哪咤固執地說:“不認!”

天尊笑:“好孽障!”便喚金咤:“把扁拐取來。”金咤無奈只好取來扁拐,天尊吩咐:“給我打!”

金咤將扁拐握在手中,走到塔前對他說:“弟弟,你只要認了我們,我便求師父不叫你受皮肉之苦。”

哪咤把頭一偏:“哼!”

金咤只好揚起扁拐,敲在塔腰處。“叮”的一聲,外面無甚知覺,裏面的哪咤卻覺頭腦發脹,直繃欲裂!他一下子跌在地上,捂住腦袋發抖。又一扁拐敲下,哪咤滿地打滾,再不忍受這頭裂之苦。直捱了好一頓扁拐,他已模糊了意識,連魂魄都要飄飄欲飛。

沈默許久的李靖見哪咤那般樣子,忽然想起孩子抽來龍筋也不過是給他束甲,終於忍不住對天尊說:“是弟子教子無方,縱其惹下大禍。哪咤重生不易,求天尊高擡貴手,放過他吧。”

廣法天尊看了他一眼:“這才是了!你不僅教子無方,還薄情寡義。念在你有自知之明,金咤,且住了。”

廣法天尊收了金塔,對李靖說:“今日我將此玲瓏塔授予你,他日若哪咤撒潑,便可用此法管教。”李靖接過塔來,再拜謝之。

且說哪咤模糊中竟聽見李靖替他求情,吃驚不小。廣法天尊對李靖交代道:“哪咤先受火燒,再受震擊,剛剛覆原的身子負荷不小。三關之外有一山名為‘巫彭’,是遠近聞名的藥山,最宜養傷。你親自送他去療養,在山上待個三年五載再接回去,也正好叫他修心養性。”

李靖一一答應,天尊騰雲離去。金咤與父親訣別道:“修道再二年,與父母共聚天倫。”

廣法天尊來到雲端,見了太乙真人,笑曰:“你的徒弟,叫我管教。真是好事想不起來我。”

太乙笑著說:“我想著要磨一磨他的煞性,非你的玲瓏寶塔不可。這一對父子冤家解了心事,也算你廣法的善果。”

二仙相視一笑,各自開懷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求收藏,更求評論!

☆、邑考來謁

五年後。

數年來,蘇護出兵的日子漸漸少了,在府中待的時日越來越長。蘇護一直對梨嫣寵愛有加,以前對梨嫣避而遠之的一眾人此時也不敢見罪於她。曾經有個蘇全忠的小跟班稱梨嫣為“小姑娘”,被蘇護聽到,怒發一頓脾氣,將那小廝罰了二十藤,轟出將軍府。此後除了二房,再無人敢欺負她。

這一日,梨嫣搬了一把椅子在院子裏曬太陽,姑姑給她洗好了葡萄,放在一邊。她優哉游哉地吃著葡萄,好不愜意。姑姑笑話她:“已到了二八年紀,看你還能閑多久。”

梨嫣一聽,忙攬過她的胳膊:“好姑姑,等我出閣的時候,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。”

姑姑瞥了她一眼,忽然轉了話題:“聽說府裏快有喜事了。”

梨嫣好奇問道:“怎講?”

姑姑靠近她說:“大小姐桃李之年,可算找著婆家了,聽說還比男方大一歲呢。”

梨嫣心頭一驚,手裏的葡萄滾落下去:“紫鳶姐姐嫁與誰家公子?”

姑姑卻賣了神秘:“這可不知道,據說還沒談妥。”

梨嫣沈默了。這幾年與紫鳶的交情雖不深厚,但她一身遺世獨立的氣質,與梨嫣還有些投緣。既然要出閣,也算好事吧。許是聯想到自己的處境,梨嫣生了些相憐的念頭,突然就想找她說說話。思及此處,她和姑姑打了個招呼便往外走。

豈知剛走到別意居後面的回廊,她便迎頭撞上蘇全忠等人。他平日不思進取,經常結交一些游手好閑的王侯公子來府胡鬧。梨嫣視若無睹,徑直朝前走去。

“怎麽著,見了本少爺也不打招呼。”蘇全忠攔住她的去路,身後一群男人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她。

梨嫣不理。只聽人群中有人壞笑:“蘇兄,你家室果真顯貴,連你家的丫鬟也這般天姿國色。”眾人哈哈大笑,蘇全忠自是無限得意。

梨嫣蛾眉深蹙,投去犀利一瞥。那一群子弟見這姑娘這般烈性,都開始起勁。

“喲,這個丫頭好生鎮定,不是一般好惹的。”

“那又怎麽樣,蘇兄乃是冀州侯長子,將軍府的接班人。想要收拾個丫頭還不容易!”

更有甚者開始叫囂:“蘇兄啊,你這位可人兒是什麽人吶,若是尋常丫頭,你要是不喜歡,哥幾個的空房可多的是啊!”一群人哄笑不已。人群中卻獨有一雙眼睛,含著微笑觀察這個小姑娘的舉動。

蘇全忠得意之後忘了形,對一言不發的梨嫣說:“蘇梨嫣,你的嘴巴平常不是挺厲害麽?怎麽今兒個就不吱聲了?來來,說點好聽的,你面前的這些都是王孫公子,說得哪個兄弟中聽了,把你收了過去,哥哥保你個妾侍的名分!哈哈哈。”

梨嫣以扇掩面,單露出一雙會笑的眼睛,不疾不徐地開口:“大少爺真是取笑了,梨嫣笨嘴拙舌的,不似你這般能說會道。不過諸位公子也留心些,凡事莫要說得太過。一來勁就汪汪的,是狗。”

一句話驚了眾人一跳:這小女子真不肯吃虧的。蘇全忠更是下不來臺,若在平時也就罷了,可偏偏這麽多人在,不能折了蘇家大少爺的面子。於是他怒道:“蘇梨嫣!你平日在奴婢面前作作威福也就罷了,今天居然在本少爺面前裝腔作勢。還不賠禮!”

梨嫣正色道:“你整天不務正業,結交一些狐朋狗友,鬧得府裏烏煙瘴氣。哪日爹爹回來,叫他好好收收你的性子。”

一句話使眾人變了臉色,蘇全忠更是氣得發抖:“好個蘇梨嫣,今日叫你嘗嘗我的厲害!”說罷一把把她推下回廊,她一驚,伸手去抓廊柱不成,反被露出的釘頭刺傷,整個人跌下兩丈高的廊壁,重重地摔了下去。

蘇全忠大笑:“看你還怎樣向爹爹告密!”

這時人群中沖出一人,對蘇全忠說了一句:“蘇兄,你這樣可是過分了些。”隨即敏捷地翻身躍下。

梨嫣被摔得頭腦轟鳴,只感覺眼前一團紅光,隱約聽見有人對她說:“你感覺怎樣?我背你上去。”睜眼便看到一男子,眉清目秀,豐姿儒雅。“呀,你手掌流血了,我先給你包上。”說著拿出一方白色絲巾,上面還有一個隱約的“喜”字。

梨嫣一見舊物,立刻激動非常,一把抓過來人的手:“是你!”那人的眼睛笑成兩道彎彎的月牙:“一別五年,沒想到你還記得我。”

是紅孩子啊!

一別五年,他完全褪去了兒時的青澀,變得卓雅俊美,儀表不俗。她還真沒想過當年那個莽撞的孩子會出落成這般挺拔的少年。

這時只聽上面有人沖他喊:“姬兄,你還真會挑英雄救美的時機啊!吾們去也。”眾人嬉鬧著離去了。

她崴了腳,少年把她背上來,徑往梨落園去。

路上,梨嫣問他:“你怎麽會來這裏呢?”他答:“我從父命,受蘇將軍之邀,至此與郡主切磋琴藝。”梨嫣一聽,差點從他背上摔下來:“天!你居然會琴藝!”他笑答:“這有何難,我可是從小就練的呢。無論是伏羲式、神農式抑或靈機式,給我一張琴,我就可以彈出好聽的曲子。”梨嫣一聽這般口氣,想是以往還小看了他。至於自己並不谙宮商之道,父王為何要此子與自己切磋琴藝,可待父親回府自知。

到了梨落園,少年把她放在床上坐著,問:“府裏有沒有醫師?我去請來給你看傷。”梨嫣答:“巫醫常在廣貞堂待命,離這裏很遠。況且來了就是占蔔,鬼啊神啊的,燒些紙錢作湯喝。我不要。”少年笑了,糾正說:“占蔔是必須,不占就是褻瀆神靈。不過現在情況緊急,介不介意我檢查一下你的腳。我怕再有耽擱會落下病根。”

梨嫣有點靦腆地笑了,算是默許。

他小心地脫下她的鞋,將裙子揭至露膝,看到她一條右腿被樹枝劃得傷痕累累,腳踝腫得老高。他失色道:“遭了!這腿怕是不保!”梨嫣頓時心跳得緊:“真的?!”卻瞥到他嘴角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,她恍悟道:“好小子,頑皮不改啊。”他笑了出來:“逗你的,只是尋常的扭傷。待我出去尋些神農草和薜荔果,再拿點藥酒,敷上三天,保證藥到病除。”說著起身出去了。

看著紅孩子出門的背影,梨嫣真是百感交集。

不一會兒他滿頭大汗地回來了,開始給梨嫣塗藥酒。梨嫣終於忍不住問他:“那個……我聽他們叫你‘雞胸’,是何緣由?”他笑答:“當年沒來得及告訴你我的名字,怪不得你會詫異。我姓姬,名考,是西伯侯姬昌的長子,你也可以叫我伯邑考。”

梨嫣默默記在心裏。

之後梨嫣就在床上躺了三天。伯邑考每天都會來她這彈琴,講一些“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”的典故,有時候也交給她一些基本的琴法,或“宮商角徵羽”,或“抹挑勾剔打摘擘托”。奈何梨嫣對彈琴之事一竅不通,學習了很多天也沒有多少進步。

不知覺已一月有餘,蘇護從前線操練三軍歸來。見伯邑考在,忽想起曾邀此子來此間作客,因軍務繁忙居然忘諸腦後。

“賢侄到此,叔父無暇接待,還望賢侄見諒失禮之處。”

“侯爺言重,乃是伯邑考上門叨擾了。”

“哪裏哪裏。令尊西伯一切安好?”

“家父一切都好,他老人家讓侄兒問您安好。”

“不愧是西伯聖賢之子,談吐舉止果真不凡。”蘇護頷首微笑,忽然想起正事,婉言道:“賢侄可與我女兒切磋琴藝了不曾?有無心得?”伯邑考聽罷,只覺這問題實難對答:“實不相瞞,與郡主論琴……與其說是‘切磋’,不如說是 ‘教授’。郡主的琴藝底子實在單薄。”

蘇護不解道:“奇怪,紫鳶的琴藝雖不敢比帝舜,卻也算得上靈巧精湛,怎被你說得這般不堪。”伯邑考一聽這話,頓時臉紅:“原來伯父是要我與長郡主紫鳶小姐論琴,侄兒糊塗,一月來只與小郡主交流琴技,至今未謀長郡主面。慚愧慚愧!”蘇護一聽,大笑道:“要說梨嫣,那可怪不得了。”

正在這時,只聽有女聲由遠及近:“爹爹,可是你回來了?”登堂一看,果是梨嫣。蘇護見愛女,笑道:“多日不見,我兒又俊俏了不少。”梨嫣見伯邑考在,聽到這話不由臉上一熱。

蘇護轉頭對伯邑考說:“待明日,賢侄與我去郊外狩獵可好?”伯邑考一聽,心下有些為難。蘇護一看他為難之色,只當他身在異鄉拘謹,便說:“哎!不必推辭!做我蘇家的女婿,不可不懂騎馬射獵之術。此事定矣!”說罷走出堂去。二人聽到“蘇家的女婿”都不免一驚,梨嫣看了他一眼,臉上泛出紅暈,轉身退了出去。只餘伯邑考一人,心中亂成一團。

第二日黃昏。

梨嫣翹首盼望多時也不見父親和伯邑考歸來。眼看申時已過,蘇護方神色凝重地回府,陳將軍領一隊兵士手忙腳亂地從門外擡回一人來,卻獨獨不見伯邑考。

梨嫣迎上去,問父親:“父王,你可算回來了。怎麽不見邑考哥哥?”蘇護嘆了一聲,並未回答。只聽後面的季楓叔叔說:“梨嫣,伯邑考獨自追趕一只野麂,馭馬不慎,從馬背上摔下。等到兵士發現他的時候,他已昏迷多時,生死未蔔!”梨嫣跑過去,看到伯邑考渾身是血地躺在竹擔上,臉上的傷口已經結痂,看來真是受傷多時。梨嫣又氣又急,沖下人大喊:“巫醫呢?!快把巫醫找來!”

聽說伯邑考重傷,蘇全忠和幾個相熟的好友都來看看究竟。巫醫隨後趕到,一個給他驗傷、止血,另一個卻並不施救,只在屋裏搭起臺來,沐手焚香。梨嫣想要過去問問他到底在磨蹭什麽,卻被蘇護一把拉住:“切莫近前!”

梨嫣看到他點燃一柄火炬,拿一枚銅鉤置於上。又取出一片龜腹骨,在甲骨的背面挖出一些小坑。等到小坑挖得差不多了,那鐵鉤也燒得通紅。只見他拿起鐵鉤末端,用燒紅的尖端在龜甲的小鑿上一一點按,不多時就見甲骨表面爆裂出紋路來。

那巫醫細細地看了龜甲的兆文,良久,對蘇護說:“啟稟侯爺,姬公子失血過多,陽氣大虧。需一片千年首烏作藥引方能保命,否則……”蘇護眉頭緊鎖,說:“什麽珍貴草藥也可得,醫師盡管開口。”那巫醫道:“這種首烏可化人形,甚是珍稀,且性情乖僻,眾人易將其驚壞,只容一人尋找。而且有緣人隨時可遇,無緣人百年難求。”蘇全忠聽得此話,面向眾人厲聲問道:“誰叫有緣人?趕快出去采藥!”蘇護怒喝:“無知之輩!退下!”

沈默多時的梨嫣此時開口:“父親,請準女兒前去為姬公子采藥。”

蘇護靜靜地看著她,她堅定的眼神和表情,簡直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。本不想讓女兒涉險的他,卻點頭應允了。

那巫醫見此,拿出一個袋子和一條紅繩,對她說:“小郡主既然願意前往,請帶上這兩樣東西。你只要看見那首烏,必須目不轉睛地用這紅繩系住它的小辮子,因為一旦眨眼,它便會消失不見。系住之後將其從土中挖出裝入神農袋,可保無虞。越早歸來越好,不能晚於六個時辰,否則姬公子性命堪憂!”

梨嫣默默地接過這兩樣東西,雙手相交,食指和拇指互扣搭在額前——記得這是紅孩子召喚紅纓時使用的手勢。她在心裏默念道:邑考哥哥,你若聽見我的心聲,保佑梨嫣能成為你的有緣人。然後將隨身白帕系在他的胳膊上,轉身出去了。

此時正值酉時一刻,梨嫣出門徑往巫彭山而去,那山本是黃帝禦醫巫彭的居住之所。傳巫彭能祝延人之福疾,知人之存亡生死,其論斷境界如斯。巫彭生前在山上種了九九八十一種奇花異草,繁衍至今已達數百種之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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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巫彭偶遇

“嘿!這幫藥販子不知好歹,像臭蟲似的跟在我屁股後面來回轉,要不是老子跑得快,非給你們拿住了不可。”

山腳下,一個白胡子老伯匆匆奔跑,他光著一只腳,手裏拿著一只鞋,邊跑邊向後面看,還時不時擡起腳用手拂一拂腳板的沙塵。

跑了半天,見後面沒人跟上來,他終於坐到旁邊的一條小河邊,脫下鞋子開始洗腳。這時突然聽到一個溫和的女聲問:“請問老伯,這裏何處可采到千年何首烏?”

那老兒擡頭一看,眼前一個美貌的少女正向他殷勤地打探。他眼珠一轉,回答:“千年首烏在,貨與有緣人。這首烏可遇而不可求,見你小兒生得伶俐,便宜點賣你,就八百金吧!”梨嫣一楞,心想巫醫可沒說首烏可以直接買到,擔心有詐,便說:“小女子出門未曾攜帶金銀,只有手工精美的紅繩一條,你看可否?”

梨嫣現出紅繩,直晃得那老兒睜不開眼睛,他手擋雙眼,喏喏回答:“你……你拿與我看看。”梨嫣遞過去,他看也不看,順手扔進了河水裏,那繩兒眨眼就不見了。

梨嫣眼尖,一下就看到老兒後腦上果真紮了條小辮子,心想這不是何首烏化的人形還能有誰?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,只消兩個時辰便找到這靈藥。於是猛將神農袋套在他身上,一下子就包住了他的頭!

正當她要將這千年老頭全身都裝進神農袋裏去的時候,不知從何處飛來一圈金環,猛地打在袋子上,竟將袋子打飛了好遠,隨一陣風刮飛不見了。那千年首烏趁這空當,猛鉆進土裏,消失不見。

只見天空一道紅光閃過,一少年隨光落下,這少年濃眉大眼,挺拔身材如竹有節,一身藕絲飛麟步雲服,繞七尺紅綾,英氣勃發。他收回那金環,怒氣沖沖地對眼前少女大吼:“我苦追兩日的一匹五花斑斕豹,眼看得手,竟讓你將吾的好事攪了!”

本來那何首烏已成囊中之物,卻不想被眼前的小子壞了事,看到這罪魁禍首反倒問起罪來,梨嫣一怒非同小可:“何處潑皮來此撒潑?!你可知壞了我人命大事!”

那少年見被反咬一口,淩空一躍直至樹梢,拿著那金圈指著梨嫣道:“吾乃陳塘關總兵李靖三子哪咤是也!哪裏有潑皮?潑皮在哪?”說著四下張望。

梨嫣見他那副模樣,又好氣又好笑,忍著說:“你既是陳塘關人,何以在界牌關下橫行無忌?”

少年扭了扭頭,問她:“那你是界牌關人怎地?”

梨嫣等的就是這句話:“那你聽好了:我是冀州侯府小郡主蘇梨嫣。你在主人家的地盤打獵,須得知會主人一聲,是也不是?”

哪咤一聽,覺得好像也有點道理,沈思半晌,說:“那好,你說說我怎麽壞了你人命大事?”

梨嫣與哪咤置氣過後,忽見失了紅繩,吹了神袋,跑了首烏,不禁又氣又急,眼淚濕嗒嗒地落了下來。

哪咤見這少女哭得梨花帶雨,也無心計較自己追丟了的豹子,緩緩落地,走到她面前說:“好啦好啦,你丟了什麽,我補給你就是。”梨嫣的淚痕尚濕,不饒道:“你補得回來麽?那何首烏入土而遁,如今已不知逃到哪裏去了。可憐我的邑考哥哥,如今命不保矣!”說罷哭得愈發傷心。

哪咤聽完,哈哈大笑:“我以為什麽好東西,不過土遁了一只何首烏。看我乾坤圈落地一震,保你今後釣魚的蚯蚓也管夠了。”說罷手執乾坤圈淩空躍起,把那金環向下一拋,只聽大地一聲驚雷,樹林顫抖,鳥獸四散。那千年首烏被震得三魂飛了兩魂半,連忙爬出來跪地求饒:“少俠饒命!小老兒前來領罪!”梨嫣看到何首烏自動現身,不禁轉悲為喜:“要想把它帶回家去,得找一條紅繩系住才好。”

尋遍身上也不見一條紅線,她忽看哪咤身上圍繞數尺紅綾,不知那是乾元山鎮洞之寶混天綾,亦剛亦柔,無人不縛,無堅不摧。只對他說:“哎?看你身上這團紅布十分合適。你大方一點,拿刀把它劈下來一段如何?”哪咤一聽,哭笑不得:“怎麽可能啊小姐,我這混天綾是劈刀的哎。”

梨嫣頓時氣餒,又問他:“那你身上還有紅布嗎?”哪咤聳聳肩:“沒有了,除了……”梨嫣追問:“除了什麽?”哪咤突然臉紅:“這……這必定不可。”梨嫣不饒:“怎麽不可?!你須知人命關天!”

哪咤唯唯諾諾地說:“我的肚兜……是紅色的。”

梨嫣啞然失笑,這麽大的人居然還穿肚兜。她正色道:“那還不趕緊裁下一段,拿了這首烏。”哪咤紅了臉,連連後退:“不行不行,哪有這種道理?”梨嫣步步緊逼:“還不脫下你的肚兜,你想讓我幫你?”哪咤連忙擺手:“好吧好吧,我裁了就是,你轉過身去。”梨嫣依言背過身去。

不一會兒哪咤便從肚兜上扯下一段紅繩,垂頭喪氣地遞給梨嫣,梨嫣三兩下便系住了首烏的小辮子。辮子被縛,首烏即刻化為原形,沈甸甸地落在梨嫣手裏。梨嫣終於放下心來,掂了掂它,自語道:“等回到家,把你切成幾片與考哥哥入藥。”

這時聽得那首烏張口說話:“俠女饒命!不要將小老兒切壞入藥。螻蟻尚且偷生,望俠女可憐我千年修成人形不易,留我一條生路吧!”一旁的哪咤聽聞,也說:“本來天生萬物,眾生平等。雖說采藥救人算是天經地義,但修行了這麽久的精靈,並未作惡,隨意壞人性命也有違天地好生之德。”好不容易得了首烏,卻不能壞他性命,梨嫣進退維谷,因此犯了難。

沈思半晌,梨嫣下決心說:“這樣吧,我不取你性命,你給我幾根胡須,我只要一藥引即可。”那首烏大呼:“使得!使得!”

哪咤親自剃下首烏數根須發,然後解開紅繩,首烏變回人形,滾落在地,對他二人拜了三拜:“金童玉女活命之恩,老兒沒齒難忘。”哪咤笑言:“應當是我們謝謝你的胡須。”

首烏遁走,梨嫣也拿到了救命的藥引。此時天色已晚,林中虎嘯猿啼,寒風陣陣。梨嫣對哪咤說:“我事已了,你可以去追你的斑斕豹了。”哪咤回答:“那豹子作惡傷人,我本想剝了它的花皮給受傷人做個裙襖什麽的,見你剛剛善心大發放了老首烏,我也再不好意思殺生了。”梨嫣嫣然一笑,心中想起那句“天生萬物,眾生平等”。

“我還要趕時間回去救人,就此拜別。”

“哈哈,那後會有期嘍。”

兩人別過,各奔東西。哪咤想找個棲身之所度過這漫漫長夜,邊找邊細細回想剛剛發生的事,覺得這少女好像在哪裏見過一般。

“啊!”

突然一聲尖叫劃過天際,林中大片飛鳥升騰四散。哪咤轉身看去,一個人影都沒有,內心忽然一陣惶恐。

“蘇梨嫣?!你在哪裏?蘇梨嫣?!”哪咤在叢林中四處尋找。忽然,他好像聽到從地下傳來呼痛的聲音,俯身便看到地上有一處圓洞,心想糟了,這應該是獵人設下的陷阱。

這種陷阱通常深不見底,洞口正下方往往有尖銳的木樁,方便獵人制服體型龐大的野獸。哪咤心頭一震,他不敢想象剛剛活蹦亂跳的少女此刻被穿心裂肺的景象。

他沖洞口裏喊:“餵!有人嗎?”

半天聽不見回應,隱隱有呻吟聲入耳,哪咤只聽到底下傳來微弱的呼喊:“救……救命。”

哪咤縱身跳進洞裏。忽然聽見頭上異響,不知從哪來的一塊大石突然封住了洞口,洞裏頓時漆黑一片。

萬幸的是,洞裏並沒有尖樁。

“蘇梨嫣,你在哪裏?”

“哪,哪咤……我在這裏……”哪咤循聲走過去,慢慢俯下身子,終於摸到了梨嫣的手臂。

“你受傷了?”

黑暗中,哪咤看不見梨嫣的表情,只能聽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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